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夏天穿短袖，同桌指着我手腕上那一圈浅浅的绒毛笑，说我跟猴子似的。我回家照着镜子发愁，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娃你别愁，手腕上长毛的人有福气，老辈人管这个叫富贵毛。她说你太爷爷手腕上的毛比你还密，人家活到八十九，家里日子一直过得顺当。我那时半信半疑，可心里确实松快了不少，第二天再被同学笑话，我就把奶奶的话原样搬了出去，还添了一句，说毛越长福气越大。后来那同学回家问他奶奶，得到的答复竟然一模一样，两个老太太隔着半个村子，说法却对得上，这就让我觉得这事有点门道了。
长大以后我陆续收集过这方面的说法。在我老家一带，这句俗语完整的版本是，手腕上长的毛叫富贵，脚踝上长的毛管安稳。还有人说毛要长在手腕内侧才作数，长在外侧的算一般。有的地方讲究毛的方向，说毛尖朝着手心方向长的聚财，朝外长的散财，说法五花八门，各地有各地的讲究。
江浙有些地方的说法更细，把手腕内侧的毛叫银圈，意思是这一圈毛就像套在手腕上的一圈银钱，是天生的底子。川渝那边的讲法粗一些，管这个叫守财毛，说有这毛的人挣钱留得住。两广的说法我听一位老先生讲过，他说手腕带毛，一世不愁劳，说的是这人命里不用干太重的粗活。湖南有地方把脚上的毛看得重，俗话说有福之人毛脚杆，无福之人光脚杆，说的是腿脚上毛密的人天生带福。把这些说法摆在一起看，能发现一个共同的特性，就是都把体毛当成福气的记号，尤其看重手脚这些干活的部位。
为什么偏偏是手腕以及脚踝，而不是别的地方。我琢磨过这个缘故。在旧时代的农村，人靠双手吃饭，手腕是使力气的地方，锄头镰刀都要靠它。一个人如果手腕上毛长得密，按照老人的经验，这人多半体壮，气血旺，干活有劲。体壮的人在当时就是好劳力，好劳力就能多打粮食，多打粮食日子就好过，日子好过就是富贵。这么一串推下来，手腕毛密以及富贵之间，其实隔着一层很朴素的观察，只是这层观察被老辈人压缩成了一句顺口的断语，把中间的道理省掉了。
还有一个缘故跟劳作方式有关。常年下地的人，手腕整天沾泥沾灰，日晒风吹，皮肤粗糙，毛反而容易被磨掉磨短。而那些不怎么下地的人，读书的，做生意的，当账房先生的，手腕细皮嫩肉，毛就留得住，还显得清楚。天长日久，村里人眼睛里就有了一个印象，手腕毛清清楚楚的，多半是不用风吹日晒的人家。这印象一代传一代，就固定成了俗语。所以这句话的底子，说到底是旧社会分工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穷人粗手毛糙，富人细皮嫩肉，人们把这差别看在眼里，编成了话。
面相书里其实也有相近的记载。相书讲体毛，多数主张发际以及眉骨的毛看性情，胸背的毛看耐力，手臂的毛看操劳程度。有一类说法认为，臂毛顺而生的人性格平和，逆生的人倔强。手腕这个位置，相书里叫脉门，是诊脉的地方，老先生们觉得这里是气血出入的关口，毛在关口上长得秀气，就认为气血调匀，是个好兆头。当然相书各版本说法不一，也有讲毛多的犯奔波，讲法彼此打架，可见这一套东西内部本来就不整齐。
从医学角度讲，手腕长毛完全正常。人的体毛分布由毛囊决定，毛囊数量在娘胎里就定好了，后天的密度主要看激素水平以及毛囊对激素的敏感程度。手腕内侧皮肤薄，毛一般细软色浅，有人明显有人不明显，纯粹是遗传差异，跟财运没有半点关系。要真论特性，体毛密的人夏天排汗散热反而利索些，冬天这层毛还能存住一点空气，略微挡风。也就这样了。
人的体毛还分终毛以及毳毛两种。胎里带出来的都是细软的毳毛，到了青春期，激素上来，腋下以及小臂外侧一部分毳毛换成粗黑的终毛，这就是为什么大人比小孩毛重。手腕内侧那一块偏偏不怎么受激素招呼，所以多数人腕上的毛一辈子细细的浅浅的。老人讲小孩的富贵毛，看的其实就是这一圈没变过样子的毳毛。
我小时候还赶过一次集上的看相。摆摊的老头拉住我姑父的手看了半天，说手腕毛顺，眉头也顺，四十岁以后走稳运，收了五块钱。我姑父如今快七十了，运走得稳不稳不好讲，反正退休金按月到账，腿脚也还利索。老头那句毛顺倒是看得准，我姑父手腕上的毛确实一根根顺着长，整整齐齐。后来我琢磨，看毛顺不顺这个动作，本身就有门道，毛顺的人往往不干粗活，不干粗活的人多半生计体面，这么一绕又回到了老路子上。
手臂上的毛多是不是代表命苦
我后来还留意过身边的人。我们单位有个老师傅，两只手腕的毛确实浓，他也确实在城里置了两套房，可他自己是泥瓦匠出身，干了一辈子重活，手腕上的毛是天生密，跟富贵不沾边，靠的是手艺以及起早贪黑。我表哥手腕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数得出来，人家做外贸，日子过得也不差。把这两个人放一起，俗语的解释力马上就不够用了。当然信的人也有说法，说这要看整体，不能单抠一处，眉毛头发胡子的走势都得一起算，这样一算就什么都能圆回来，也就什么都没法验证了。
这类俗语的真正用处，恐怕不在预测，而在安慰。奶奶当年那句话，起的作用就是让一个被嘲笑的小孩马上挺起了腰。旧时候孩子多，日子紧，家里老人一句你这是富贵相，等于不花一文钱给了孩子一份体面。穷人家的孩子听多了这样的话，心里就存了一粒火种，觉得自己命里带着好东西，眼下苦不算数。这种心理上的托底，在缺吃少穿的年代实在，比几句干巴巴的鼓励管用得多。
再往深里想，这类说法还承担着一套民间识人的功能。旧社会没有档案，没有简历，陌生人打交道，全凭一眼看去的外表下判断。皮肤白不白，手粗不粗，毛密不密，肩宽不宽，这些直观的东西都被编进了口诀，用来快速估量对方的出身以及生计。口诀越编越顺口，越传越广，最后真假掺在一起，谁也拆不开了。手腕毛这一条，就属于这么一套民间速查手册里的一条。
民间这类身体记号的说法远不止这一种。手指上的斗以及簸箕，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各地版本不同，人人都背得出来几句。耳垂厚的人有福，下巴双的人聚财，脚心有痣的人踩金砖，屁股大的人好生养，说法一箩筐。这些东西的共同特性是把身体当账本，哪里多一块哪里少一块，都能折算成命里的盈亏。人太想知道以后的事了，身体又是现成的，一天看八遍，看不出别的，就看出这些名堂来。
老一辈里传这些话的人，多数自己并不真信，属于顺口说说。我奶奶就属于这一类，她讲富贵毛讲得有鼻子有眼，可她给三个孙子都这么讲，并没有专门挑谁。真把这话当大事的是另一类人，比如隔壁村一个婶子，她儿子手腕毛稀，她发了愁，四处打听补法，还听说用姜片擦腕子能把毛催出来，真就擦了一冬天，把皮肤擦红了也没长出一根。这事成了村里的笑话，笑话背后其实是当娘的盼孩子好的心，跟话本身灵不灵没关系。
如今这句俗语还在传，只是语境变了。年轻人多半当个玩笑讲，晒手腕照片配一句天生富贵，博一乐。婚恋市场上偶尔也有人提，丈母娘看女婿，顺嘴说这孩子手腕带毛，是过日子的人，说完大家笑一场，没人当真。也有人在网上专门问，手腕长毛到底好不好，底下的回答分成两派，一派讲科学，一派讲老话，吵得热闹，谁也说服不了谁。
现在年轻姑娘夏天前流行把小臂的毛脱干净，美容院激光脱臂毛一年做掉不少人。如果真按老讲究，那这一脱不就把富贵脱没了。可没人这么想，说明大家心里其实门儿清，这话是话，毛是毛，两码事。真按老规矩，脱了毛的手腕还得等它长回来，毛长回来了才算数，这种讲究只在嘴上活着，落到手上就没人认了。
我自己如今的态度是这样的，话是好话，不必较真。奶奶已经不在了，她当年拍我脑袋的那一下我还记得。我手腕上的毛到今天还是那一圈，浅浅的，不细看瞧不见。日子过得平平常常，谈不上富贵，也没受什么大穷。前年体检，医生看了看我的手腕，说毛囊状态不错，让我保持作息规律。
上月我回老家，村里一位九十岁的五保户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我特意看了看他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腕光光的，一根毛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