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富贵坑，指的是额头正中靠近发际的地方，天生凹下去一小块，摸上去软软的，有的像指头按出来的印子，有的浅一些，只有迎着光才看得清楚。乡下人管它叫聚宝盆，也叫财库，说这坑能把财气兜住，跑不掉。
我小时候就见过一个。村东头的四爷爷，额头上就有这么一个坑，铜钱大小，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时候，太阳一照，那坑亮堂堂的。村里人都说四爷爷有福，理由是他家日子确实过得殷实，三个儿子都读了书，老宅翻修了两次，青砖到顶。可四爷爷自己不这么讲，他说那坑是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磕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样上山砍柴。
这就是富贵坑的第一个麻烦，它到底是个什么，谁也说不齐整。
翻老相书，里头把额头分成好几个区域。发际往下、眉毛往上这一整片，叫天庭。天庭要饱满，要明润，古人认为天庭主早年运势。偏偏富贵坑是个凹陷，跟饱满唱反调。有些相书就圆这个场，说凹在正中的叫坑，坑能聚水，水就是财，所以叫富贵坑。凹在偏左的，说利文途，读书考试占便宜。凹在偏右的，说利出门，走南闯北有饭吃。要是坑的位置太低，压着眉毛，说法就不好听了，说这个人早年劳碌，财来得慢。
你看，同样一个坑，位置挪一挪，命就换一套说法。这本身就说明这些说法是人编的，不是天定的。
地方不同，说法也跟着变。北方一些村子管这个坑叫聚宝盆，看重它兜财的本事。广东那边有老人叫它凹财，说凹就是收，收进不收出。到了江浙，又有人称它藏金斗，说坑越深，藏得越多。同一副骨相，隔着几千里，能叫出三样名字，每样名字后头都挂着一套吉凶。要是这坑真带着天意，天意总不至于随口音变来变去。
旧时候还有一套专门安在女人头上的讲法，说女子额头有坑，性子硬，不好嫁。这套话如今几乎没人提了，不是坑变了，是规矩变了。同一个坑，在男人头上是财库，挪到女人头上就成了毛病，可见描画这张脸的笔，一直握在说话的人手里，没握在老天爷手里。
民间还爱拿名人佐证。说某位开国皇帝额头天生异样，发际处凹一块，后来得了天下，相士们便把这坑写进了传奇。可翻开正经史书，皇帝的额头上写的是天庭奇骨贯顶，是隆，不是凹。故事传到村里，添一笔，改一笔，隆就传成了坑。传说养人，也糊弄人。
老人还有更细的讲究。他们说富贵坑要配圆脸才有用，脸太长，坑就兜不住。又说坑里要是长了一根毛，那叫库里有粮，是好上加好。要是坑旁边有痣，说法又分两派，一派说是锁财痣，财进了库出不去，另一派说是漏财痣，库底破了洞。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遇上信这个的，就看他先听到哪一派的话。
我奶奶信这个信得深。她给我数过村里几个额头有坑的人，数一个，说一个的好处。西头的老李头有坑，儿子在县城开饭馆。河边的六婶有坑，家里面粉缸从来没空过。数到最后她叹气，说可惜自家孙子孙女没一个有坑的，老天爷把福气分给别人家了。
那时候我小，听着信以为真，还偷偷拿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按，想把坑按出来。按了半个月，额头红了一片，坑没按出来，倒挨了我妈一顿骂。
后来念书，才晓得这里头有生理上的缘故。人的头骨不是一块整骨头，是好几块拼起来的。额头那一块叫额骨，婴儿时期额骨上方还留着囟门，软软的，跳动。囟门一般一岁半前后长严实。额骨跟两块顶骨接缝的地方，有的人生长的时候接得平整，有的人就接出一条浅沟或者一个小凹。再有就是皮下脂肪薄的人，额头上一些正常的骨性标志更显眼，看起来就像坑。还有人小时候磕过碰过，软组织凹了，长大也留个浅印。四爷爷那种，就是磕的。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富贵坑，就是骨头缝，跟富贵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为什么这套说法传得这么广？我琢磨过这件事。
额头两边有小坑面相
一是人爱找解释。谁家发达了，总有人围着他找不一样的地方，额头有坑，就说坑好，耳垂厚，就说耳垂好，走路外八字，就说步子带财。反过来谁家败落了，同样一张脸，又能找出败相。同一张脸，两套讲法，全看这家现在是起是落。
二是人爱挑着记。额头有坑的人里头，有穷有富。富了的那几个，被人记一辈子，穷的那一大片，没人提。奶奶数村里有坑的人，数的全是过得好的，过得不好的她不是不知道，是自动略过了。这不是她存心骗人，是人的记性本来就挑食。
三是话有安慰的用处。种地的年头靠天，年成不好，人就盼着有个念想。额头有个坑，等于老天爷先给盖了个章，日子再难，心里也存着底，觉得熬得过去。从这个角度看，富贵坑是一贴便宜的药，不花一文钱，安了无数人的心。
这些年我在城里也碰见过讲究这个的。有个同事额头就有个浅坑，他自己不知道，倒是楼下看相的老先生告诉他的。老先生说，小伙子，你这坑生得好，三十岁后见分晓。同事高兴了一个礼拜，请我们喝了奶茶。五年过去，他升了两级，也确实攒下了首付。他现在逢人就说那个坑灵。其实那五年他加班加得最狠，方案改到后半夜是常事。坑灵不灵我不知道，反正他那个黑眼圈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还有一个反例。老家镇上有个卖豆腐的，额头的坑比四爷爷的还深，四邻都断言他早晚发家。他卖了三十年豆腐，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日子不坏，可也谈不上发。有人问他，你不是有富贵坑吗。他笑，说坑是有，豆子还得自己磨。
我觉得卖豆腐的这话，比十本相书都实在。
看相先生做这门生意，自有话术。他先盯着你的额头看半天，把你看得发毛，再慢悠悠说一句，你这额相，本主早年辛苦，好在有个坑镇着，晚景收得住。早年辛苦，晚景收得住，这两句搁谁身上都准，谁不是早年辛苦，谁不盼晚景收得住。你一听，觉得他说到了心坎，掏钱就痛快了。真本事没见着，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极深的。
额头这个位置，在老话里担的戏份太重了。天庭饱满，额如立壁，额头放光，全是大词。其实剥开这些词，古人看额头，多半是看气色。一个人营养跟得上，睡得足，额头自然润泽。一个人长期吃不饱，操碎了心，额头就发暗发皱。所谓天庭明亮主好运，说到底是在说这个人眼下身体不错。古时候没有体检，看脸就是最方便的体检，这层经验是有效的。只是后来传着传着，把气色说成了骨相，把一时说成了一世，又把一世说成了命。
真要论额头跟日子过得好不好，气色比坑靠谱得多。坑是天生的，一辈子改不了，气色却天天在变。天天熬夜的人，天庭再饱满也是暗的。天天好好吃饭睡觉的人，额头上那点润光，比什么坑都体面。
我还留意过一个有意思的数据。额头正中出现明显凹陷的人，在人群里并不算稀有，粗略估计十个人里就有一两个。要是坑真管富贵，天底下富贵的人应该满街都是，可显然没有那么多。这个账一算，说法自己就站不住了。
现在还多了一门生意，医美。有人嫌坑不好看，花钱把它填平。也有人反着来，听信了聚财的说法，问大夫能不能垫出一个小坑。大夫没法接这种单子，骨相是天生长的，垫出来也是个假坑。同一张额头，一会儿要填，一会儿要挖，人心里的账，比额头复杂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我并不想把老话一棍子打散。奶奶数村里那些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话里带着盼头。那份盼头让她的晚年多了不少谈资，也让被她数到的人心里舒坦。一个人舒坦了，做事就有底气，有底气，事还真容易成几分。这算是一个绕圈的道理，坑不管财，信坑的那口气，倒间接管一点用。
如今我妈也上年纪了，开始念叨这些。她摸我儿子的额头，摸了半天，说没坑。我说没坑就没坑，他饭吃得好，觉睡得香，额头亮亮的。我妈想了想，说那也行。
我老家那间四爷爷的老宅还在，青砖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他额头上那个坑，跟着他一起入了土。村里如今没人再数谁的额头，年轻人外出打工，年节回来，饭桌上比的是今年在哪个城市，一天挣多少。额头的事，问的人少了。
前些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额头发际那里也有一道浅浅的凹，以前从没留意。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我妈。我妈回了四个字，挺好，聚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