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手掌里藏着一部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古人把这种学问叫作手相。富贵手掌这个说法，在中国民间流传了上千年，直到今天还有人专门跑去请人看手，想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能不能发家。我头一回听说富贵手掌，是在老家村口的茶摊上。那年我十二岁，村里来了个走乡串巷的算命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槐树底下给乡亲们看手。他抓着我爷爷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嘴里念叨着，说这条掌纹生得好，掌心凹进去能聚水，一辈子不愁吃穿。爷爷笑呵呵地给了他两块钱，回家路上还跟邻居炫耀了好几天。那时候我不信这些，觉得一个老头子摸摸手就能断定人的富贵，纯属糊弄人。可是后来我读了一些书，才发现手掌这东西，确实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先说掌形。老一辈看手的人，讲究把人的手掌分成金木水火土五种类型。金形的手，手掌方方正正，指节结实，掌肉有弹性，这种手在旧社会的说法里，主这个人做事稳当，攒得住钱。木形的手偏瘦偏长，指头细，掌纹多而乱，据说这种手的人心思重，一辈子操心劳碌，钱财来得快去得也快。水形的手圆润饱满，指尖圆，掌软，摸上去像面团，古书上说这种手主聪明，但也主情绪起伏大。火形的手指尖削，掌色偏红，性格急。土形的手厚实宽大，掌色偏黄，主踏实肯干，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这些分类听上去玄乎，其实仔细琢磨，里面有一点朴素的生活观察。一个常年下地干活的人，手掌必然粗糙厚实，掌色发黄，而一个坐办公室不动的人，手自然细白柔软。古人没有统计学，就把职业跟手掌的对应关系，成了一套断富贵的口诀，这里面有经验，也有大量的牵强附会。
再说掌纹。看手相的人最看重三条线，天纹、人纹、地纹，也就是今天大家熟悉的感情线、智慧线、生命线。生命线从虎口绕大拇指根部画一道弧，越长越深，据说寿命越长，身子骨越硬朗。智慧线从虎口斜着往掌心走，线深而清晰的人，被认为脑子好使，读书能读得进去。感情线横在小指底下，线的走向关系到婚姻以及人际。除了这三条主纹，富贵手掌的说法里还有几样东西分量极重。头一样是玉柱纹，从手腕往中指根部直直往上爬的线，也叫声望线或者事业线。这条线要是又深又直，中间没有断，没有岛纹，老先生们就会说，这人事业上能立得起来，走到哪里都有人抬举。第二样是钱财纹，在小指根部底下那些细碎的短线，密密麻麻的人，据说偏财多，买东西总能碰到便宜的，做事总有人送机会上门。第三样是太阳线，在无名指底下往上走，这条线主名声，有太阳线的人容易出名，出了名钱自然跟着到。第四样是掌心窝。把手平摊开来，往掌心倒一点水，要是水存得住不往外流，这就是聚财掌，钱到了手里能攒下，不会左手进右手出。
除了纹路，掌丘也是判断富贵的重要依据。掌丘就是手掌上那些微微隆起的肉垫，大拇指底下的叫金星丘，食指底下叫木星丘，中指底下叫土星丘，无名指底下叫太阳丘，小指底下叫水星丘。木星丘隆起的人，有当领导的架势，喜欢指挥人，也有胆量担事。太阳丘隆起的人，艺术上以及生意上有天赋，眼光独到。水星丘隆起的人，口才好，脑子转得快，做生意不吃亏。金星丘饱满的人，精力旺，有情义，也贪图享受。这些说法一代传一代，传到后来就成了定式，谁的手掌厚，掌丘鼓，纹路清，谁就是富贵命。
可是富贵手掌这套东西，真的靠得住吗。我后来专门留意过身边人的手。我认识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身家几千万，他的手又粗又短，掌纹乱得像一团毛线，按古书的说法，这手穷得叮当响。我也见过手掌条件极好的人，掌心凹陷，玉柱纹笔直，钱财纹一大把，结果五十岁还在到处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这两个例子摆在一起，富贵手掌的理论立刻就露了馅。于是我开始琢磨，为什么这套东西能够流传这么久，信的人这么多。
手相镜像
琢磨到我大概想明白了三层缘故。第一层，心理上的缘故。人在前途不明的时候，心里慌，需要抓住一根绳子，掌纹就是那根绳子。算命先生说你四十岁以后发大财，你听了这话，干活就更有劲，日子就更有盼头，这根绳子本身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给了你一个往前走的理由。第二层，概率上的缘故。算命先生的断语往往说得含糊，两头都能圆。他说你早年辛苦，中年好转，晚年享福，这话放在十个人身上，总有七八个人觉得说得准，因为大部分人的一生本来就是前半段折腾后半段安稳。说中的那些人会替他传名，没说中的人多半不好意思声张，一来二去，看手相的名声就起来了。第三层，观察上的缘故。手掌确实能反映一部分生活状态。常年操劳的人，手上老茧厚，指甲根发硬；营养好、保养好的人，手自然细腻红润。老练的看手人，借着摸手的几秒钟，把手上的茧、指甲、皮肤、力度全看了一遍，再加上对穿着谈吐的观察，就能拼出一个大致的判断，然后他把这个判断包装成掌纹的奥秘说出来，听的人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白了这三层缘故，我对富贵手掌的态度就变得平和了。它不是科学，可它也谈不上是什么纯粹的骗局，它更像是一面古老的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命运，而是人心里的盼头。我爷爷当年听完算命先生那句一辈子不愁吃穿，回家走路腰杆都直了，逢人便说，那年头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一句话顶得上半年的口粮。你说这钱花得冤不冤，我看不冤。
不过话说回来，手掌本身倒是一门正经的学问，只不过不在算命先生手里，而在医生手里。现代医学看手掌，能看出不少实实在在的东西。手掌发黄，可能是肝胆出了毛病，也可能是胡萝卜素吃多了。手掌大小鱼际发红，压一下褪色又恢复，医生管这个叫肝掌，往往提示肝功能受损。手指头末端变粗变鼓，像个小锤子，这叫杵状指，可能跟心肺疾病有关系。手总是冰凉发白，雷诺现象，要留意结缔组织病。指甲上的月牙、竖纹、凹陷，也各有各的医学解释。同样是看手，医生能从这方寸之地上读出身体的信号，靠的是解剖学以及生理学，靠的是化验以及影像的印证，这一套东西经得起验证，看错了能被纠正。而富贵手掌那一套，看对了说不清道理，看错了也没法追责，这就是两门学问的根本区别。
我写这些，不是要把富贵手掌一棍子打死。民俗这个东西，存在就有它存在的土壤，它是底层老百姓千百年来给自己找的一点精神支撑，里面藏着辛酸，也藏着智慧。湘西的老太婆给孙子看手，捏捏掌心说一句这娃以后有出息，孙子记了一辈子，读书果然用功，你能说这句话没起作用吗。掌纹是天生的，三个月大的胎儿，掌纹就已经定型了，后天不再改变，从这一点说，掌纹确实承载着每个人的独特性，全世界找不出两双一模一样的手。可掌纹承载的是独特性，不是命运。把独特性当成命运，是古人认识局限之下的一次浪漫的误会。
我自己的手，掌纹乱，掌心倒是能存住水，照老先生的说法，聚财是聚财，就是乱纹多，操心。这些年我把这双手用在了写字、干活、握方向盘、给孩子做辅食上，纹路还是那些纹路，一天也没变过。日子过得好不好，回头看，靠的是每次做的那个选择，念书那几年的熬夜，换工作时候的咬牙，攒钱时候的抠门，跟手掌没有半点关系。若非要给富贵手掌下一个我自己的，那就是，手掌里没有富贵，手掌里只有茧子，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日子也是干活挣出来的。我爷爷活到八十六岁，临走前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掌纹淡得快看不清了，他一辈子没发大财，可他走的时候，床边围满了从各地赶回来的儿孙。他那双手，按任何一本相书的说法都算不上富贵手掌，可儿孙们握着那双手的时候，人人眼里都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