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的痣在哪边脸，这个问题在我们镇上吵了三十年也没吵出个结果。
有人说在左边，有人说在右边，还有人说压根就没有痣，是大家伙儿看花了眼。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就成了镇上的一个悬案。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话题，是在镇口的理发店里。那年我十二岁，跟着我爹去剃头。剃头师傅姓刘，一边给我爹推头发，一边跟旁边坐着的老张头闲聊。老张头说，贾富贵昨天进城买化肥，我瞅着他脸上那颗痣，好像挪了地方。刘师傅手里推子都没停，笑了一声，说老张你眼花了吧，痣还能挪？长在哪儿就在哪儿，一辈子的事。老张头不服气，说那你说在哪儿？刘师傅说左边。老张头一拍大腿，说不对，明明在右边，我跟他打了一辈子交道，他往我铺子门口一站，我闭着眼都知道那颗痣冲着我哪只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争起来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爹躺在椅子上，头发推了一半，也插嘴说了一句，你们俩说的都不对，我记着是在下巴上。刘师傅和老张头一起扭头看我爹，异口同声说下巴上那不是痣，那是颗大黑头。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一个住在镇东头的贾富贵，脸上的一颗痣，竟然能引起这么大的争论。回家路上我问我爹，贾富贵是谁啊？我爹说，就是收山货的那个贾老板，逢年过节还给你买过糖葫芦呢。我努力回想，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胖胖的身影，至于脸上的痣，一点印象都没有。
后来我留意过几次。贾富贵每逢农历初三、初六、初九来镇上赶集，摆个摊子收核桃、收板栗。我放学路过，就站在摊子旁边偷偷看他的脸。看了好几回，愣是没看准。为什么看不准呢，这里有缘故。贾富贵这个人特别爱笑，一见人就笑，一笑起来脸上的肉就挤到一块儿，把那颗痣给埋进去了。等他不笑了，他又总是低着头拨弄算盘，只露个头顶给你看。你若绕到侧面去看，他就抬起头来冲你笑，得，又埋进去了。
我把这个发现讲给我同桌二柱听。二柱说他表舅跟贾富贵是拜把子兄弟，这事儿包在他身上。过了一个礼拜，二柱垂头丧气地跟我说，问过了，他表舅说在左边，可他表舅媳妇说在右边，两口子为这个差点没打起来，饭桌上摔了一个碗。二柱他表舅说，兄弟的脸我还能记错？他表舅媳妇说，那年他来咱家吃饭，坐在你对面，我看得清清楚楚，右边脸蛋上一颗黑痣，跟绿豆似的。二柱他表舅说，那是因为你对着他，你的左边就是他的右边，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表舅媳妇说，放屁，我是照着镜子看的，镜子里……
这话把我绕糊涂了。左边右边，照镜子一照，全反过来了。二柱说，干脆咱俩明天赶集亲自去看。我说行。
第二天正赶上初三，集市摆得老长。我俩挤到贾富贵的摊子跟前，装作要卖核桃，其实兜里就揣了七八个核桃，还是二柱他娘攒着准备煮粥的。贾富贵拿起我们的核桃，掂了掂，笑呵呵地说，娃儿，这点核桃自己留着吃吧，不够秤的。他一笑，脸上堆起褶子，那颗痣又找不着了。二柱急了，直接问，贾老板，你脸上的痣长在哪边？贾富贵愣了一下，摸了摸脸，说，痣？我脸上有痣吗？
这下轮到我们俩愣住了。二柱说，全镇人都说你有痣。贾富贵哈哈大笑，说我还真没注意过，我天天洗脸刮胡子，也没照着镜子找过什么痣。说着他把旁边卖布的老孙头喊过来，说老孙，你说说我脸上有痣没有，在哪边？老孙头眯着眼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有，在……在……让风吹着了？眼睛淌泪，看不清。贾富贵又喊卖豆腐的王寡妇，说你眼神好，你看看。王寡妇放下担子，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说，左边，左边脸蛋上，离嘴角一寸远。
二柱欢呼起来，说左边左边，我表舅赢了！话音没落，旁边一个买核桃的老太太说话了，说闺女你说的不对，明明在右边，我年轻时候跟他娘一起纳鞋底，他还在吃奶呢，那颗痣打小就有，长在右边脸蛋上，我亲眼看着它一点点长大的，还能有错？王寡妇说，大娘，您岁数大了，眼花了。老太太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说我眼花？我前天还穿针引线缝褂子呢！
摊子边上的人越围越多，你一言我一语，左边右边的声音此起彼伏，谁也压不住谁。最后有人出了个主意，说贾老板，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自己总知道自己脸上哪儿有痣吧。贾富贵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说，诸位，我真不记得，要不这样，你们谁家有多余的镜子，拿来我照照，当场验证。
卖胭脂水粉的赵大脚正好出摊，回家取来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贾富贵接过来，对着阳光，左照右照，照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最后贾富贵放下镜子，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诸位，我照清楚了。
大家伙儿屏住呼吸，等着他宣布答案。
贾富贵说，镜子里是在右边。
脸痣在各部位的意义
人群“嗡”的一下炸了锅。有人喊，镜子里是右边，那实际就是左边！有人反驳，不对不对，镜子里看着在右边，真脸也在右边，因为……因为……那人卡了壳，比划了半天，说反正不对，你懂什么镜像！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集市上其他摊主都伸着脖子看热闹。吵到也没人能掰扯明白镜子到底给不给翻转，毕竟镇上读过书的没几个，读过书还能讲明白镜像道理的，一个也没有。
那天散集之后，这事就这么又搁下了。
再后来我上了县里的中学，物理课讲到平面镜成像，我一下子想起贾富贵来。老师说，平面镜成像，左右颠倒，上下不颠倒。我一拍脑门，明白了，贾富贵镜子里看是右边，真脸上就是左边。寒假回镇上，我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刘剃头匠，说答案是左边，物理书上有讲究，镜子会把左右反过来。刘师傅慢悠悠地理着手里的推子，说，娃儿，你先别急，我问你，你说镜子里在右边，是贾富贵自己照着镜子看，还是咱在旁边替他看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师课上讲的是镜像原理，可这话从刘师傅嘴里问出来，我又犯迷糊了。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镜中像的右边，是自己的左边没错。可那天在集市上，是贾富贵自己举着镜子看的。镜子里那颗痣，冲着镜子的哪一边，站在旁边的人看到的，又是哪一边……我越想越乱，脑袋里像塞了一团麻。
刘师傅看我发懵，笑了笑，说，回去再琢磨琢磨吧，这世上的事啊，看着简单，掰扯起来就复杂喽。
我到底也没敢再去集市上跟人对质。倒不是怕，是发现这事实在掰扯不清。三十年过去了，贾富贵前几年过世了，他儿子接了收山货的营生。出殡那天，全镇的人都去了，我也从城里赶回去吊唁。灵堂里挂着遗像，黑白照片，贾富贵笑得还是那么富态，脸上的褶子把那颗痣照旧埋着。我凑到遗像跟前，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很久。
照片冲印得不够清楚，痣隐约有一点，可是哪边，实在分辨不出来。灵堂里，我听见几个老头还在小声争论。一个说，老贾这辈子，右脸上的痣是记号。另一个说，什么右脸，左脸。第三个叹口气说，人都不在了，争这个干啥。前两个异口同声说，咋能不争，人没了，事儿不能没个准头。
贾富贵下葬那天，天阴着，飘了点小雨。他坟头朝着镇子的方向，据说那一片地是他自己生前挑的，说离集市场子近，逢初三初六初九，热闹。
上个月我回镇上办事，路过老理发店，刘师傅早就不干了，铺子转给了他徒弟。他徒弟如今也快六十了，正给人剃头，收音机里放着戏。我坐下剃了个头，随口问，师傅，你知道贾富贵脸上的痣在哪边吗？他徒弟手上的推子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客官，您算是问着了，我师父临终前，跟我念叨过这个事。我赶紧问，他说是哪边？他徒弟俯下身，压低嗓门说，我师父说，老贾的痣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师父说，老贾那颗痣，长在他自己的脸上。
我当时就觉得这话有点耍滑头，可细一琢磨，又挑不出毛病。回来的路上我又去了趟镇东头，贾富贵他儿子还在收山货，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我买了他二斤核桃，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痣。他儿子看见我盯着他看，笑着说，客官，核桃保熟。我说我知道，就是想起你父亲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起来的模样，跟贾富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的肉一层一层堆上去。
我提着核桃走到镇口，二柱正在村口下象棋，头发都白了一半。他抬头看见我，把棋子一撂，说，来了？坐。我坐下当看客。下了没几步，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贾富贵那颗痣，到底在哪边？我说你还没忘呢？他说，忘不了，我表舅到死都说是左边，我表舅媳妇到死都说是右边，两口子坟挨着坟，这事儿还悬着。我把我从物理书上学的那套镜像的道理讲给他听，讲了半天，他摆摆手说，别跟我讲这个，我听不懂，我就问你一句，他生前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痣在镜子里头，那算哪边？
我说，算镜子里那边。
二柱点点头，又摇摇头，走了一步卒，说，那不就结了，镜子里的事，只有镜子里知道。
天擦黑的时候，我把核桃拎回了家。我媳妇问，怎么想起买核桃了。我说路过镇东头，买点煮粥吃。她抓了一把看了看，说今年的核桃个头不小。她把核桃倒在盆里，挑出两个最圆的，搁在窗台上，说给孙子玩。窗台上那两个核桃，一个偏左，一个偏右，并排躺着，天黑以后，谁也分不清哪个偏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