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长在民间相术里向来被视为富贵的标志，老一辈人看见谁家孩子胳膊手指都比常人长一截，就会说这孩子将来要享大福。这句话在乡下流传了不知多少代，谁也说不清最早是谁讲出来的，可是各家各户的老人都信，而且把这话当成了看人的一条铁律。如果按照老说法，手长的人天生会抓钱，抓得住也守得住，一辈子不愁吃穿。
我在小时候就听祖母讲过这类话。祖母不识字，可是她记性好，村里谁家的祖上出过什么人物，谁家的宅子朝向哪里，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讲，人的手就是一棵树的枝干，枝干长得舒展，树叶才茂盛，果子才结得多。手短的人像一棵矮树，果子结得再密也有限。手长的人不一样，他伸手能够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好东西自然会多落在他手里。这话听起来像哄小孩，可是祖母讲的时候一脸认真，我就记住了。
后来读书，才晓得这种说法不是乡下人凭空编的，古籍里早有记载。最出名的例子就是刘备。《三国志》里写刘备的身貌，说他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垂手下膝四个字，就是说两只手自然垂下来的时候，指尖能超过膝盖。常人垂手，指尖顶多到大腿中部，能到膝盖已经算很长，超过膝盖就更稀罕了。刘备靠着这副相貌，在乱世里聚拢人心，最终坐上一方帝王的位置。古人看重这一点，认为手长过膝是贵不可言的相。
古书里类似的说法还有不少。相书把人的手掌、手指、掌纹、指节分成许多细项，逐项讲吉凶。手长这一项，总体上归入吉相。相书讲，手长厚者，财帛足。长还不行，还得厚，手掌要丰厚有肉，摸上去温软才好。如果手长却瘦薄，像枯柴一样，那反而主劳碌。可见古人看手，看的是一个整体的形，不是单看某一处。手长配上掌厚指圆，再加上色泽红润，才算真正的好相。如果只长不厚，那就打了折扣。
为什么古人会把手长跟富贵联系起来呢。这中间其实有几分生活经验的影子。干重体力活的人，手掌粗大，指节变形，皮肤开裂，这样的手往往又宽又短，虎口很厚，可是整体不好看。而不用下力气的人，手保养得好，手指修长，皮肤细腻。日子久了，人们就把手指修长跟不干粗活画上了等号，不干粗活就意味着有身份有钱财。这个道理说破了很朴素，可是民间把它神化了，说成天生的命，说成娘胎里带出来的定数。
我认识一位老木匠，他就信这一套。老木匠姓周，做了四十多年木工，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牛皮。他讲，他年轻时给人做嫁妆，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家。他发现那些日子过得殷实的东家，主事的男女主人，手普遍比较长，尤其是女主人，手指又细又长，端茶倒水的时候特别好看。他说这不是巧合，手长的人做事稳，够得远，想得也远。我问他，会不会是因为有钱人家不用干活，手才保养得长。他想了想，讲也有这个可能，可是他认定先有长手，后有家业，顺序不能颠倒。
周木匠还讲过一个村东头的故事。说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有个人姓吴，人送外号吴长手。吴长手的胳膊确实比一般人长，垂手快到膝盖了，村里人拿他打趣，说他上辈子是只猿猴。吴长手家里穷，成分也不好，娶不上媳妇，眼看要打一辈子光棍。可是改革开放以后，他头一个下海做买卖，跑南方倒腾服装。别人不敢干，他敢干，别人够不着的关系，他够得着。十年下来，他成了村里头一个万元户，后来又办了厂子。村里人这才翻出老话，讲吴长手小时候就被人断过相，说他手长过人，中年必发。这话是真是假没人考证，可是故事在村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当然也有反着来的例子。我们镇上有个剃头师傅，手也长，可是他剃了一辈子头，到老也就是个剃头师傅，没见发什么大财。有人拿他打趣，问他手这么长怎么不去做大买卖。剃头师傅笑呵呵地讲，我的长手是吃饭的手艺，一把推子一把剪刀，都在这双手上，我靠这双手养活一家老小，孩子供出了大学生，这就不算亏了这双手。我听人转述这话，觉得剃头师傅比相书讲得明白。手长不长是爹妈给的，日子怎么过是自己挣的。
形容人面相富贵的句子
从生理上讲，手臂的长短跟身高的比例大体是固定的。人的臂展跟身高接近，个高的人手臂自然长。所谓垂手过膝，往往是臂展明显超过身高的表现，这在篮球运动员里比较多见。篮球场上那些臂展惊人的球员，抢断盖帽占尽便宜，靠的就是这双长臂。用今天的眼光看，刘备垂手过膝，很可能就是臂展远超常人，再加上双耳大，被当时的人附会成异相。古人信天命，帝王将相总要有几分跟常人不一样的地方，长手大耳正好派上用场。
相术这门东西，姑且不论真假，它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里扎得很深。相亲的时候，老人会偷偷看对方的手。挑徒弟的时候，师父会看手，学乐器的讲究手指长，学手艺的讲究手掌有力。戏曲行当里选苗子，老师捏着孩子的手指比量，指头长的好苗子优先收。这些做法不全迷信，手指长弹琴按弦确实占便宜，这是实打实的物理优势。可是把长手一律说成富贵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祖母晚年的时候，有一回拉着我堂弟的手看，看了半天讲，这孩子的手长得好，又长又厚，将来有出息。堂弟那时候还在上小学，功课一般，家里人也没抱太大指望。后来堂弟读了中专，学了机电，进了工厂，又赶上厂里技术改造，他手巧，修机器一学就会，几年下来成了车间里离不开的骨干，工资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祖母去世前还惦记这事，讲她看准了。家里人提起来都觉得神奇。可是冷静想想，堂弟的出息主要是赶上了行业的好时候，加上他自己肯钻，跟手长关系不算大。只是家里人愿意把功劳记在祖母的相术上，图个念想。
手长主富这个说法，还有一层意思，是说手长的人能抓机遇。抓这个字用得很有意思。机遇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是民间把它说成一件能伸手去抓的实物。手长的人臂展宽，别人差半寸够不着的东西，他多出那半寸，就够着了。这半寸在关键时刻值千金。做买卖的人讲，机会稍纵即逝，快一步就是赢。手长胳膊长，在想象里就成了抢占先天的本钱。这当然是一种比喻，可是比喻用久了，就被人当成了真的。
再往深里说，富贵二字在民间其实分得开。富是有钱，贵是有地位。相书讲手长主贵的多，讲垂手过膝是帝王之相，这是贵。富要另看掌心掌纹，比如掌心洼下去能存水，谓之聚财，掌纹清秀不断，谓之财运绵长。手长加上聚财掌，才是富贵双全。老百姓不管这些细讲究，把富跟贵混在一块说，看见手长就喊富贵，喊着喊着也就成了习俗。
我后来在南方一个城市住过几年，那边讲究看手的人也多，茶楼里常有人聊这个。有个做玉器生意的老板，五十来岁，手确实长，人也健谈。他讲他年轻时摆地摊，摸爬滚打，根本不信相术。四十岁那年生意做得大了，应酬多了，饭桌上总有人夸他手长是富贵相，夸得多了，他自己也半信起来。他讲，信这个东西有个好处，就是人在低谷的时候给自己找个盼头。生意砸了，就想想我这双手是富贵的手，不会一直背下去，咬咬牙就撑过来了。这话我记了很久。相术在他那里成了一味药，治的是心里那口气。
写到这里，我想起祖母看手的样子。她拉着孩子的手，先把五根手指捋一遍，再把掌心翻开对着光看，最后把整只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捂一会儿，像焐热一件东西。她讲手要看温度，手凉的命苦，手热的命好，手心出汗的操劳。这一套她做得很郑重，孩子也乖乖让她看。多年以后我明白，祖母看的未必是命，她看的是这双手细不细，糙不糙，凉不凉，从手上能看出这孩子最近过得好不好，吃没吃上热饭。手长主富贵的话，是她哄孩子也是哄自己的话，话里头装的是她盼着孙辈过好日子的心。
刘备的手到底有没有过膝，谁也没法验证。吴长手的买卖到底靠不靠那双长臂，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周木匠看了一辈子手，他自己的手粗得像砂纸，他也没觉得亏。剃头师傅靠一双长手吃了四十年手艺饭，养大两个孩子。我堂弟的手如今还留着机油的味道。这些手有长的有短的，有粗的有细的，日子各有各的过法。乡下的老话还在传，谁家生了孩子，老人还是会习惯性地拉起小手比一比，嘴里念叨一句，嗯，手长，是个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