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牙长在老一辈嘴里常常跟富贵两个字绑在一起。村里相面的先生看见大门牙的人，多半要夸上一句，说这人有口福，一辈子衣食不愁。这类话听着顺耳，可它到底站不站得住脚，得把相术的来历、民间的讲法以及现代医学的解释都摊开瞧一瞧，才好有个判断。
先说相术这一头。古人把牙齿叫作内学堂，意思是牙齿能看出一个人内在的品性以及学养。《麻衣相法》里有一段话，讲齿如含玉，快乐终生，说的是牙齿白净整齐的人，日子过得安稳。还有一句流传更广的，叫作龙唇凤口，不可不求，把嘴型以及牙齿跟命运挂上了钩。至于门牙，相书上把它归到信门一类，讲门牙主一个人的诚信。门牙长得端正齐整，此人说话算话，守信用，朋友多，路子宽，做事自然容易成。门牙要是长得歪斜稀疏，相书就说他言语虚浮，容易失信于人。
门牙在面相里还有一个名目，叫作土星。相书把鼻子比作中岳，嘴里的门牙对应土星，讲究的是门牙大而鼻头丰，两处相衬，才算得上土星明亮，主田宅丰足。单看牙不看鼻，或者单看鼻不看牙，相书自己都讲是要看走眼的。这么一套讲法，体系看着严密，其实全是比附，把天上的星宿安到人脸上，星宿怎么管牙齿，谁也讲不出个门道，全靠一句天生如此搪塞。
相书的流派还各有各的讲法。《神相全编》讲牙齿以方长为贵，颗颗如白玉，主食禄万钟。《柳庄相法》却另有说法，讲门牙过长，笑的时候把嘴唇全遮住，反而主奔波劳碌。还有的书讲牙缝大漏财，说话漏风，存不住钱。同一副大门牙，在这本书里是福相，在那本书里就成了劳碌相，可见相术本身没有统一的标准，全凭解说的先生一张嘴。先生看你衣着体面，就把大门牙说成福相，奉承几句，讨个赏钱。看你落魄寒酸，同一副牙就能被说成奔波之相。所谓富贵面相，很多时候是看人下菜碟的活儿，先知道你混得好不好，再倒回来给你找面相上的依据。
再看民间的讲法。老百姓不读相书，他们看牙齿看的是实在的东西。旧时粮食金贵，一个人能不能吃饱，脸上看得出来，牙齿上也看得出来。大门牙的人吃起东西干脆利索，老人们就说这人是吃四方饭的命。江浙一带有句俗话，叫作门牙大，不愁家。两颗门牙又长又方，看上去嘴型饱满，笑起来有气派，这在以丰满为福气的年代，确实是加分的长相。广东那边也有类似的话，讲牙长过唇，富贵随身。这些俗语你传我，我传你，传到最后就成了定论，好像大门牙真就跟财运拴在了一块。
小孩换牙这件事，各地也有讲究。旧时小孩掉了上门牙，大人叫他扔到床底下，掉了下牙，就扔上屋顶，说是这样新牙才肯往下长或者往上顶。也有地方讲，小孩门牙出得早，开口说话就早，将来口才好，能靠嘴吃饭。这些习俗把牙齿看得极重，可见在古人眼里，牙不只是嚼东西的家什，还承担着预示命运的功能。今天再看，全是经验加想象的产物，小孩牙出得早晚跟骨骼发育的节奏有关系，跟口才以及财运都扯不上。
再把历史人物拉出来对一对就更清楚了。史书上记录过相貌的名人不少，专门写上门牙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韩信受过胯下之辱，书里没提他的牙。范蠡三聚三散，富甲一方，也没人给他安上门牙。沈万三号称江南首富，传说里讲他有聚宝盆，同样没讲他牙长。反过来，一些记载写安禄山肚皮垂过膝盖，写朱元璋下巴奇长，这些被记录的特征，跟富贵贫贱也不构成稳定的对应。富贵的人未必牙长，牙长的人也未必富贵，古人写史的时候根本不把这条当回事，倒是后人替古人把话编圆了。
接着得说说这说法为什么能传这么久。头一个缘故是幸存者偏差。大门牙的人里总有混得好的，混得好的那位逢人就讲，我这牙是福牙，听见的人记住了，一传十，十传百。大门牙里混得差的，没人听他讲牙，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提。第二个缘故是确认偏误。信这套的人，见到一个牙长又发财的，就记在心里当证据，见到牙长却穷困的，就当作例外，装作没看见。第三个缘故是心理暗示在起作用。一个人从小就被人夸有富贵相，心里就多几分底气，见人不怯场，谈生意敢开口，机会真的会多那么一些。这份自信带来的好处，最后全记在了门牙头上，其实是张冠李戴。
大门牙有缝的面相
现代牙科对此另有一套解释。人牙的长度跟遗传以及颌骨发育有密切关系，父母的牙型，孩子多半会继承。恒牙萌出的早晚、钙化的程度、乳牙换得顺不顺，这些决定了成年后门牙的样子。营养好的孩子，牙齿钙化足，长得结实齐整。营养差的孩子，牙釉质发育不良，牙齿容易发黄发脆。所以旧时代里，一口好牙确实间接反映出家境，家里吃得饱，孩子牙口就好。老人们把牙齿当富贵的记号，说到底是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拿牙口当了一把穷富的尺子。这尺子放在当年或许有几分道理，搁到今天，温饱不愁，牙齿好坏更多取决于刷牙习惯以及是否定期看牙医，跟贫富的关系就淡多了。
倒有一项正经研究跟牙齿沾边。老年医学的跟踪调查发现，七十岁还保有二十颗以上牙齿的老人，营养摄入更均衡，认知衰退更慢，寿命也更长。道理很朴素，牙好嚼得动，吃得下，身体底子就守得住。古人观察到了牙口好的人活得滋润，就把因果安在了面相上，方向安反了。是身体好带来了牙好加日子好，不是牙好决定了日子好。这一层如果掰扯清楚，面相里那点真东西也就见了底。
心理学里还有一块讲印象管理的学问。研究发现，笑容里露出的牙齿会影响别人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牙齿整齐洁白的人，笑起来显得开朗真诚，别人愿意亲近，合作的机会就多。门牙偏长的人，笑的时候露出牙面更多，感染力强，在社交场合确实占一点便宜。可这份便宜属于所有笑容好看的人，不是门牙长的人独有。牙短的人把笑容练得自然，一样能拿到这份加分。把社交优势说成天定的富贵命，是旧时的人不懂心理学，只能拿命理解释世界。
审美也是会变的。唐代仕女图里的美人，面若银盘，体态丰腴，那时候丰满就契合福相的标准。宋代以后文人趣味抬头，清瘦又开始吃香。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台影视剧捧红了一批门牙微长的演员，观众觉得这样笑起来俏皮，一时之间还有人到牙科诊所问，能不能把门牙做长一点。要是门牙真跟富贵绑定，审美再怎么变，这牙的身价也该稳如泰山，可它实际跟着潮流起起落落，这本身就说明所谓富贵牙，不过是人们把当下的喜好套在了面相上。
如今手机上还有看相的小程序，上传一张照片就给面相打分，门牙的比例也被算进参数里，分数高的让你花钱解锁详批，这门生意一年流水不小。看相的从街边搬到了线上，说法还是那套说法，改动的只有收费的姿势。
说到这儿不妨做个简单的检验。随便找一份上市公司高管的合影，再找一排工地上的工友合影，两边都数一数大门牙的比例，会发现两边都有大门牙，比例差不出多少。医院口腔科的档案里记了无数患者的牙型，从来没有哪份档案写着大门牙患者平均存款更高。真要研究财运跟门牙长度的关系，就得把样本、数据、统计方法都摆出来，八成是没有相关性。截至目前，没有任何一项正经研究支持门牙长度跟收入水平挂钩。
不过话说回来，相术这门东西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它把一个人的气色、骨架、牙口、神态综合起来看，其中有一部分观察是准的。如果一个人牙好，吃饭香，身体壮，干活得力，日子就过得顺。如果牙坏了，疼得睡不着，脾气也差，做事也受影响。古人没有牙科，只能从结果倒推，把好牙口跟好日子连成因果，思路粗糙，可不算全错，错在把顺序搞反了。
如今牙科技术发达，门牙长短已经可以调整。办法有几种，得看牙体条件，不是个个适宜。觉得门牙太长，能做牙冠修复，把比例改小。觉得门牙不够气派，也有贴面美白的路子。一个上午的手术，就能把相书里写了几百年的骨相改掉，你说这富贵还怎么定得住。真信大门牙招财的人不妨想想，装了假牙的老人是不是马上添了财运，磕掉半颗门牙的生意人是不是就破了财，一琢磨就知道这说法经不起细问。
看牙的医生还会告诉你一件具体的事。成年人门牙的平均长度在十到十二毫米之间，露出牙龈的部分大约八毫米，超过这个范围就算偏长。牙医管偏长的门牙叫临床冠延长，处理办法是依靠牙周手术加修复完成，费用按颗算，跟患者存折上有几位数没有半点关系。诊室墙上挂着的价目表明明白白，大门牙在医生眼里只对应一件事，就是该做修复了。下周一早上把号挂上，八点半放号，晚了就排到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