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老赵就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顺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光晃得眼睛生疼。日历软件弹出来一条提示，上面写着今日黄道吉日，宜动土、移徙、求财，忌安葬、祈福。老赵眯着眼睛盯了半晌，嘴里嘟囔了一句，随手就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在北方这片老城区里，深秋的清晨冷得发紧。老赵把被子往妻子肩膀上掖了掖，光着脚踩在泛凉的地砖上。厨房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手，他舀起一瓢凉水拍在脸上，脑子里那些昏沉的念头马上散了个干净。今天这日子，对于老赵而言确实非同小可。厂子那边压了半年的七十万货款，对方答应今天给个痛快话；如果这笔钱能够顺利要回来，厂里十几个工人的工钱就能有着落，家里老父亲住院动手术的缺口也能彻底补上。
有关于选日子这件事，老赵从前是不大信的。他年轻那会儿当过兵，退伍之后又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总觉得人活着全凭一副身板以及一口硬气，什么吉日凶日，全都是江湖术士编出来糊弄人的玩意儿。但是人到了四十郎当岁，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遇上的坎儿一个连着一个，心里头难免就想着能有个好兆头。老一辈人把这种心思叫作讨彩头，哪怕明知道日子是自己一步一步过出来的，早上出门前看上一眼黄历，心里头总归能多揣上两分底气。
老赵把那件挂在衣架上的黑西装拿了下来。这身衣裳买了有些年头，衣领边缘磨得泛出一点白光，但是料子挺括，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精神。他把挂烫机插上电，滋滋的水汽喷涌出来，他一只手扯着衣角，另一只手把蒸汽喷头贴在布料上，一下接着一下，把那些压出来的褶皱慢慢烫平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出门办事就得讲究个行头，哪怕兜里只剩下买包烟的零钱，身上这层皮也得收拾得板板正正，不能让旁人瞧出半分寒酸或者落魄来。
鉴于昨晚下了一场小雨，楼底下的水泥路面上积着几摊浑水。老赵推开单元门，冷风裹着落叶扑在脸上，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紧。街角早点摊的蒸笼正往外冒着白烟，包子香味顺着风飘得很远。老赵走过去，要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炸油条的动作极麻利，两根面剂子往热油锅里一丢，长筷子轻轻翻动，面条马上膨胀成金黄色。
老赵坐在油腻腻的塑料矮凳上，大口喝着豆腐脑。卤汁里放了足够的蒜汁以及辣椒油，热辣辣的滋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上下的毛孔仿佛在这一刻全都舒展开了。老赵看着周围匆匆忙忙的行人，有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的学生，有骑着电动车赶着打卡的年轻打工族，还有推着婴儿车慢悠悠遛弯的大妈。大家伙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头扑腾。男人活在世上的特性，大抵就是无论昨天夜里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以及崩溃，天亮之后照样得把脸洗干净，把胸膛挺起来，迎着生活里的各种刁难迈开步子。
吃完早点，老赵把零钱扫码付过去，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老款桑塔纳。车子年头久了，车漆有些发乌，排气管启动时发出沉闷的哼哧声。老赵把挡风玻璃上的落叶拂开，坐进驾驶室，从储物盒里翻出那叠整理好的合同文本以及发货清单。这叠厚厚的纸张，记录着过去六个月里他在车间熬过的无数个通宵，以及为了赶工期磨掉的几层皮。如果今天拿不回这笔款子，后续的麻烦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极大程度上压垮他的一切。原材料供应商已经连续三天发信息催账，言辞一次比一次生硬；老父亲那间病房里的医生也委婉地提醒过，进口支架的费用得在三天之内交齐。男人在这个年纪，往往是全家人的主心骨，也是最后的屏障。老赵深吸了一口气，挂上一挡，把车子缓缓驶入了早高峰的车流当中。
这车流堵得人心焦，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长龙。老赵没有按喇叭，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隙，任由凉风吹拂着脸颊。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待会儿见到周老板之后的应对策略。那个周老板是业内出了名的老江湖，擅长打太极拳，每次老赵登门，周老板不是推说财务外出，就是诉苦说下游开发商欠了他更多款项。对于这类人，单单依靠讲情面或者讲交情是根本行不通的，必须依靠扎实的凭据以及坚决的态度，把对方所有可以推脱的借口全都堵死在嘴边。
车子开了足足一个钟头，终于停在了周老板那栋气派的办公楼前。老赵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进电梯。电梯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有些苍老的面孔，两鬓斑白，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但是眼神依然坚毅。老赵心里明白，商场如战场，对方最善于察言观色，如果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或者急躁，对方就会马上抓住破绽，把付款的事情再次无限期搁置下去。
前台文员认得老赵，客客气气地把他引进了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一套硕大的根雕茶台，紫砂壶里正冒着热气。周老板正靠在红木沙发上翻看报纸，见老赵进门，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招手示意老赵坐下。周老板嘴里说着客套话，手上摆弄着茶宠，把洗茶的水浇在上面，水汽瞬间升腾。老赵没有被这套虚头巴脑的阵势给唬住。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直接把那叠盖着鲜红印章的验收单据以及对账单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台上。老赵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沉稳。他并没有一上来就诉苦，而是鉴于合同法上的条款，把双方这半年来的供货明细一笔一笔地摆在明面上。他告诉周老板，厂里把最后一批货保质保量交付到位，契合当初协议里的所有指标要求，如今工期早已经结束，按照约定，今天必须把尾款结清。
周老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周老板说今年大环境不好，房地产行业不景气，自己垫资进去的几个亿到现在还没收回来，公司账面上也是捉襟见肘，希望老赵能体谅体谅难处，再宽限一个月。如果换作平时，老赵可能还会念及以后的合作给对方留几分薄面，但是今天不同。老赵端坐着身子，目光直视着周老板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表示，工人们也要养家糊口，老人躺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救命，这不是商量的事情，而是履约的底线。老赵还特意挑明，自己手里不仅有完整的发货凭证，还有当时双方签署的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补充条款，如果今天得不到确切的资金到账，自己就只能依法把相关材料提交给仲裁机构。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下来。老赵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男人之间的较量，有时候不需要大喊大叫，单单依靠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场，就足以让对手感到沉重的压迫。周老板盯着老赵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周老板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转头叫来了财务总监。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审核、签字、盖章、网银转账，老赵寸步不离地守在财务室的柜台前。直到手机上终于收到了银行发来的入账提示短信，看着那一串清晰的数字以及可用余额，老赵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才算彻底松弛了下来。他把那张盖着转账凭据的单子仔细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然后客客气气地跟财务人员道了声谢。
今日属蛇人男人的运势
走出那栋气派的写字楼时，正午的太阳正悬在头顶上。初冬的阳光明晃晃的，虽然没有多少温度，但是照在身上却让人觉得格外通透踏实。老赵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轻快。手机日历上那个所谓的吉日，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应验了。不过老赵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现成的吉日，所有的吉日，都是男人用脚皮磨出来的，用唾沫星子争出来的，用肩膀硬生生扛出来的。如果你自己先软了骨头，哪怕黄历上写着再多的吉神临门，日子也照样过成一团烂泥。
老赵走回车旁，并没有马上开车离去，而是依靠着车门点燃了一支烟。平时为了省钱，也为了少抽烟，他兜里装的都是最便宜的烟卷，今天他觉得嘴里这股烟草味格外纯正。他掏出手机，先给医院的弟弟把电话拨过去，告诉弟弟手术费已经备齐，马上去医院交钱安排手术日程；接着又给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让车间主任把工人们的银行卡号核对好，下午两点准时把拖欠的工资全额发放到每个人手里。
打完这两通电话，老赵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心里舒坦得不行。所谓男人的吉日，并不一定非要是买彩票中了大奖，或者平步青云当了大官，而是在你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缘的时候，依靠自己的骨气以及耐力，把那个几乎要压垮你的难题给彻底砸碎了。这种成就感，比任何虚幻的祈福都要来得真实而猛烈。老赵把车子开往市区医院。一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位歌手唱的老歌，调子有些苍凉，但是老赵听着觉得挺对味。到了医院，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以及家属们焦虑的神情。老赵快步走到收费窗口，把银行卡递进去，随着一阵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吐出来长长的一串缴费凭证。他拿着盖有公章的发票快步走上住院部六楼，推开病房门。老父亲正靠在病床上输液，脸色有些蜡黄，看到老赵进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
老赵把缴费单据在父亲眼前晃了晃，笑着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主治医生是全省有名的专家，后天一早就动手术，让老人家把心踏踏实实放在肚子里。父亲点了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了抓老赵的胳膊，嘴唇颤抖着，半晌没说出话来。男人到了中年，成了父母的天，只要男人立得住，老人的心里就能踏实。老赵坐在床边给父亲削了一个苹果，把果皮削得薄薄的，分成小块递到父亲嘴边，看着老人慢慢吃下去，老赵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温热。
在病房里守了两个小时，直到母亲以及弟弟赶来接班，老赵才从医院退出来。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天色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蒙。秋末的白天极短，日头偏西之后，寒气就从地面一层层往上冒。老赵驾车往厂区赶，路上经过一家汽修厂，他想起这辆老桑塔纳的刹车皮磨得有些厉害，平时总舍不得花钱换，今天既然诸事顺当，干脆就把这个隐患也一并处理掉。汽修厂的老板是个满手油污的中年汉子，跟老赵也是老相识。老板把千斤顶支在底盘下，伴随着机械的吱呀声，车轮被卸了下来。老赵蹲在一旁，看着师傅把磨损严重的旧刹车片拆掉，换上崭新的配件。两个男人蹲在车轮旁边抽着烟，聊着今年的营生以及孩子的学业。汽修师傅说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每天从早忙到晚，腰椎间盘突出疼得厉害，但是只要看着家里的账本一天比一天厚实，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老赵听着极有感触，天底下的普通男人，活法其实都差不多，身上背着一家老小的生计，谁都不敢轻易倒下。
车子修好之后，刹车踩下去变得格外沉稳有力。老赵把车子开进工业园区的厂房，车间里的机床正发出隆隆的轰鸣声。车间主任正带着几个工人在核对账目，见到老赵进门，大家伙的眼神里都带着期待以及一丝忐忑。老赵没有废话，直接把转账成功的银行回单拍在办公桌上，高声宣布工资已经全部打进各自账户。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师傅甚至红了眼眶。工人们的欢喜是写在脸上的。他们依靠着这笔工钱给老家的孩子交学费，给过冬的屋子添置煤炭，给老婆扯几尺新布。老赵看着大家伙开心的模样，心里的那股疲惫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身为一个小企业的老板，男人的担当不仅在于照顾好自己的小家，更在于既然把这群人聚在一起干活，就得对得起他们的汗水以及付出。今天能够把欠账结清，不仅是解脱了自己，也是成全了身后的这十几个家庭。
等处理完厂里的琐碎事务，指针已经指向了傍晚七点。天彻底黑透了，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老赵把厂房大门锁好，驾驶着桑塔纳往回家的路上开。晚高峰已经过去，马路上的车辆明显减少了许多，车速也能提起来了。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倒映在泛着凉意的水泥路面上，老赵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缓。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老赵停下车，走进有些潮湿的市场大棚。摊贩们正准备收摊，叫卖声此起彼伏。老赵走到熟食摊位前，要了半斤刚出锅的酱牛肉，还称了一只油汪汪的烧鸡。路过海鲜摊位，看到水盆里的基围虾还活蹦乱跳的，他又咬咬牙称了两斤，这是妻子以及儿子最喜欢吃的东西。平时老赵总是抠抠搜搜，买菜专挑换季打折的菜叶子，但是今天是个特殊的吉日，他想把这桌晚饭办得丰盛一些，让家里人也跟着高兴高兴。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菜市场，冷风一吹，老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是嘴角却挂着笑意。回到自家小区，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老赵凭借着对台阶的熟悉，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四楼家门口，防盗门里传出油锅翻炒的滋滋声，还有电视机里播放新闻的声响。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声响，对于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的男人来说，就是世间最妥帖的抚慰。老赵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门屋子里暖融融的香气扑鼻而来。正在厨房忙活的妻子探出头来，看到老赵手里的烧鸡以及大虾，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儿子也从书房里跑了出来，高兴地伸手去接袋子。老赵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上温暖的棉拖鞋。他把妻子拉到一旁，低声告诉妻子货款全追回来了，父亲的手术费也交齐了。妻子愣了一下，眼眶马上湿润了，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真是祖宗保佑，今天真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老赵笑了笑，没有去反驳妻子的迷信说法。他走到水池边，卷起袖子，把那些新鲜的活虾倒进洗菜盆里，细致地把虾线一根根挑出来。妻子在旁边切着葱花以及生姜，两人配合得极默契。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老赵把大虾倒进锅里，大火翻滚，青灰色的虾壳迅速蜕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水汽带着海鲜特有的鲜香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晚饭吃得很热闹，老赵给自己的玻璃杯里倒了二两低度白酒。平时为了保持清醒应付突发情况，他很少在家里喝酒，但是今晚他想放纵一下自己。他端起酒杯，跟妻子轻轻碰了一下，酒水辛辣，入喉却带着一股甘甜。儿子一边大口嚼着烧鸡，一边汇报着这次月考的成绩，虽然没有名列前茅，但是数学有了不小的进步。老赵夹起一只最大的熟虾剥开外壳，把虾肉放进儿子的碗里，叮嘱儿子用功读书，别像自己一样吃没文化的苦。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旧木桌旁，昏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老赵喝完了杯子里的残酒，只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泛着一种透彻的轻松。从早晨天不亮就揣着忐忑不安出门，到深夜坐在温暖的饭桌前看着妻儿的笑脸，这整整一天的时间，如同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仗，最终自己靠着坚韧赢得了战果。
这大概就是男人生命中所谓的吉日。吉日从来不是算命先生掐指算出来的天道运势，也不是日历上用红字印出来的吉凶占卜。男人的吉日，是鉴于你在生活给予的重压之下，依然能够鼓起勇气迈出步子；是鉴于你在面对无赖与困局的时候，依然能够凭借原则以及智慧把事情办成；是鉴于你经过了一整天的搏杀，把外面的风雨全都挡在门外，给屋里的人换来一顿安稳热乎的饭菜。晚饭过后，儿子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妻子在厨房洗碗池前收拾碗筷。老赵把餐桌上的骨头以及碎屑收拾干净，端起桌上的抹布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他走到阳台上，把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呼呼地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的酒气。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高架桥上的车灯依然在缓缓移动，整个世界并没有因为老赵度过了充实的一天而发生任何改变，但是对于老赵自己而言，生活的一大截险滩已经被他硬生生趟了过去。老赵把阳台上的拖把拿过来，蘸上清水，把客厅的地砖仔仔细细拖了一遍。水渍在地面上泛着淡淡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洁精清香。等地上的水迹慢慢干透，老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多钟。老赵把厨房的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外楼道拐角的垃圾桶旁边，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四十分，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