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富贵，著手成春，这八个字说到底讲的是一种人生态度，就是心里装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手上还要有实实在在的行动。这句话出自清代一部蒙学读物的序言，原本是写给小孩子看的劝学话，可细品之下，里面藏着一整套做人做事的道理。富贵不是指钱财堆成山，而是心里要有一种丰盈、大气、向上的状态；著手成春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境界，就是说你只要肯动手，肯下功夫，你手里做的事情就能开花结果，就能给身边人带来暖意。一个人若心里贫瘠，就算家财万贯，日子也过得干瘪；一个人若心里富有，就算粗茶淡饭，也能把日子过出滋味，还能顺手把这份滋味分给别人。
先说心存富贵。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决定了一个人的全部气象。古人讲腹有诗书气自华，讲的就是这个理。一个人肚子里装了东西，眼睛里有了光，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分寸、遇事的反应，全都跟旁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装出来的，是心里那点底子在往外渗。心富的人有几个特性。第一，他不慌。天塌下来的事情到了他手里，他先想的是这事能拆成几步办，而不是先抱怨命苦。第二，他不贪。因为他心里觉得够了，够用就是富，所以他拿东西有分寸，不会把手伸得老长。第三，他肯给。心富的人手松，看见别人难，他能匀一点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碗里的不会因为匀出去一口就见底。这三条凑在一起，就是心富的全貌。
反过来看心穷的样子。心穷不是没钱，是心里老是觉得缺。缺安全感，就拼命抓钱抓地位，抓到之后又怕丢，整天活在怕丢的恐惧里。缺认同，就处处要人夸，人家一句不客气的话能让他记恨半年。缺底气，就见不得别人好，同事升了职他睡不着觉，亲戚买了房他酸话连篇。这些毛病的根子都在心里那块地太薄。地薄了种什么庄稼都长不好，人心里那块地薄了，给他多大的富贵他都接不住。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清。有不少暴发的人，钱一到手就变脸，六亲不认，横行乡里，结果不出几年就败光了家底，还惹一身官司。不是钱害了他，是他心里那块地太瘦，钱这个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全是杂草。可见富这个字，先要富在心田，然后才谈得上富在口袋。
那心里的富贵从哪里种出来。头一样是读书。读书不为文凭，为的是把前人几千年的见识搬到自己脑子里，让心里那块地一层层地垫上沃土。一个读过些好书的人，看事情有参照系，不会因为一点小得意就飘，也不会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垮。第二样是经受事情。人不能总待在温室里，得去经历些风霜，经历些失败，把这些消化掉，变成心里的一层底肥。没挨过挫折的人，心是脆的，说好听是天真，说实话是没长成。第三样是把眼光放远些。只盯着眼前三尺的人，心永远宽不了；肯抬头看看天、看看远处山的人，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种辽阔。辽阔了就不计较小账，不计较小账的人，脸上自带富贵相。
再说著手成春。这四个字的重心全在著手上，就是动手。心里想得再美，不动手，一切都是空的。春天不是想出来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松土，等它冒芽，每一步都是手上功夫。做事情也是一样的道理。想学一门手艺，就把工具拿起来练；想把身体搞好，就把鞋穿上出门跑；想把家里关系理顺，就先把嘴张开好好说话。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动手的那一刻，之前的一切都只能算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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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手成春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手的分寸。光动还不行，还得动得巧。同样一件事，有人一出手就把局面盘活了，有人一出手就把事情弄僵了，差别在哪里，在于出手之前心里有没有数，出手之中手上有没有情。比如批评人这个事，有人张嘴就是一通数落，把人贬得抬不起头，事情没解决还结了仇；有人先讲一句体己话，再指出问题在哪里，最后补一句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同样的意思，效果天差地别。后者就是著手成春的本事。他明白自己这一手落下去，是要让枯枝发芽，不是要把苗踩死。手上的分寸，说到底还是心里那点富贵在起作用。心里对人没有暖意的人，手上再熟练，做出来的事也是冷的；心里有暖意的人，哪怕手上笨一些，旁人也愿意跟他处。
把心存富贵和著手成春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这八个字的完整意思。心是根，手是枝叶，根深了枝叶自然茂盛，枝叶茂盛了又会反过来养根。一个人光心好不动手，是个好人但做不成事，时间长了那份好心也会因为没有着落而慢慢凉掉。一个人光手脚勤快心里没底，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转得飞快却不知道为什么转，方向错了也不晓得回头。只有两头齐了，人才算立得住。心里有丘壑，手上有功夫，这样的人走到哪里，哪里的气氛就活了。
这套道理放到今天看，用处反而更大了。现在的社会节奏快，信息密，人心容易慌。手机一打开，满屏都是别人的成功、别人的旅行、别人的身材，看多了人就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心一贫瘠，动作就变形，要么躺平什么都不干，要么急吼吼地跟风，什么热就追什么，结果哪一样都没做成。对治这种病的方子，恰恰就是这八个字。先把心稳住。承认自己手里的牌就这么几张，然后把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问自己今天能不能比昨天多懂一点，多做一点。心一收，富贵就有了底子。然后动手。不求一下做成大事，就求每天有一件具体的小事落了地。今天背了二十个单词，是落地；今天陪父母吃了一顿饭说了一会儿闲话，是落地；今天把手头那份拖了半个月的表格填完了，也是落地。落地的事情多了，人回头看，会发现自己脚底下已经铺出了一条路，路边不知不觉开了不少花。
著手成春还有个隐含的意思，就是成春这两个字要慢慢看。春不是一夜之间来的，是雨水、惊蛰、春分这样一个节气一个节气挪过来的。做事情的人得尊重这个节奏。现在很多宣传都爱讲速成，七天学会写作，二十一天改变人生，把人胃口吊得极高，然后让人摔得极惨。真正能著手成春的人不信这些，他相信慢功夫。他种下一棵树，浇了水，不会第二天就去摇晃树干看它长没长，他知道树在长，只是长得慢，肉眼一时看不见。做事也是这样，很多重要的变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先发生。一个人的本事在别人眼皮底下一分一分地攒，攒到某一天突然显出来，旁人惊叹说这人运气好，其实哪有什么运气，全是之前无数个著手的日子垫起来的。
再往深里说一层，心存富贵其实是一种关于贫穷的抵抗力。人生在世，谁都有走背运的时候，生意黄了，感情散了，身体垮了，都可能碰上。心富的人在背运里也能保持一种体面，他不会怨天怨地，也不会自我作践，他把这段背运当成冬天，冬天冷是冷，可他知道冬天总会过去，地气还在往下攒，攒够了春天照样要来。他就靠着这口气撑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的活一样不落地干。而心穷的人一遇背运就散了架，觉得天全黑了，于是自暴自弃，把仅剩的一点家底也折腾光。同样的处境，两种心，两种结局，可见富贵这个事，真的不在钱包里。
写到这里，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的一位老人。他不识几个大字，一辈子种地，可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收工的时候，总要在地头站一会儿，看看自己种的庄稼，看完了自言自语说明儿个该浇水了，或者说明儿个该间苗了。他儿子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他也不乱花，攒着给孙子念书用。村里谁家吵架闹得凶了，常请他过去说和，他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就坐在那儿听，听完了说一句你先回去给他盛碗饭，事情往往就这么缓下来了。村里人都说他有福气。他去年冬天走了，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到场，他的孙子如今考上了师范大学，学的就是当老师。这个老人一辈子没说过心存富贵著手成春这样的话，可他心里那块地是全村最肥的，他手上那一辈子，让全村人都尝过他种的瓜。